我的站被人上传了一个 PHP 后门,进程是 www-data,文件在 /var/www/uploads 下面。按理说这个目录不该有执行权限,但那次确实是 chmod 配错了。事后我补的权限,同时给服务器上了 AppArmor——这是最后一层:就算攻击者拿到了 web 用户的执行权限,它也读不到别的目录、起不了自己的进程。
这篇文章讲 Linux 强制访问控制(MAC)在个人站服务器上的实际落地。它不是「装了就更安全」的装饰,配错的 AppArmor 会让 Nginx 死活起不来或者所有请求 500,所以我把踩过的坑按顺序写清楚。
一、先分清 DAC 与 MAC:为什么改了权限还不够
平时说的文件权限、属主、ACL,都属于 DAC(自主访问控制)。它的核心假设是「资源的所有者有权决定谁能访问」。这套模型的问题在于:一旦攻击者拿到了 www-data 这个身份,www-data 能访问的一切它都能访问。
而 web 用户恰恰是权限最容易给宽的那个。它要读代码、要写缓存、要连数据库、要上传文件,往往还得能写日志。把这些权限全给到位之后,一个 RCE 漏洞就能让攻击者顺着这些路径走到很多地方。
MAC(强制访问控制)换了个思路:不只看「你是谁」,还看「这个进程是被允许做什么的」。策略是系统级预先定义的,任何进程都不能自己放宽。所以即使 web 用户身份被盗,它也只能做策略里写明的那几件事,读不了 /etc/shadow,起不了 bash,连不上不该连的端口。
看清这个区别,后面的所有配置就好理解了:你要做的不是「把权限给对」,而是「把进程的能力写小」。
二、先查清楚自己用的是哪一个
Linux 上两个主流实现:SELinux 主要在 RHEL、CentOS、Fedora 系;AppArmor 主要在 Debian、Ubuntu 系。同一个系统里通常只有一个在用,但可能两个都装了,其中一个处于禁用状态。
# 判断 SELinux
getenforce 2>/dev/null
sestatus 2>/dev/null | head -5
# 判断 AppArmor
aa-status 2>/dev/null | head -3
cat /sys/module/apparmor/parameters/enabled 2>/dev/null我的机器是 Debian,aa-status 输出 apparmor module is loaded 并且列出 profiles 数量,说明 AppArmor 在工作。getenforce 直接 command not found,说明没有 SELinux。
这里有个容易误判的地方:Ubuntu 默认装了 AppArmor,但很多云镜像把它关掉了。判据不是「有没有装」,而是 /sys/module/apparmor/parameters/enabled 是不是 Y,以及 aa-status 里 profiles are in enforce mode 的数量是否大于 0。只装了不加载,等于没有。
另外要注意:容器里的表现和宿主机不同。如果你在 Docker 里跑 PHP,容器默认继承一个比较宽松的 profile(docker-default),你在宿主机上看到的 AppArmor 策略对容器内的进程不一定生效。这一点后面单独讲。
三、AppArmor 的三种状态:enforce、complain、disable
理解这三个状态,比记住任何命令都重要。它们决定了「策略生效时的行为」。
enforce 是真正的拦截:违反策略的访问被拒绝,事件记入内核日志。complain 只记录不拦截:所有会被拒绝的操作照样允许,但会写一条日志。这是我上线的唯一正确起点——先用 complain 跑一周,看清楚这个进程到底需要哪些权限,再切 enforce。
disable 是彻底不加载,策略文件还在但不生效。它和「没装」的区别只在于你随时能切回来。
# 切到 complain 模式(只记录)
sudo aa-complain /usr/sbin/nginx
# 观察一段时间后切回 enforce
sudo aa-enforce /usr/sbin/nginx
# 查看当前每个 profile 的状态
sudo aa-status为什么必须从 complain 起步:现成的 profile 是通用模板,它不知道你的站有哪些自定义目录、有哪些缓存路径、连的是 socket 还是 TCP。直接上 enforce,最常见的后果是 Nginx 启动失败或静态资源全部 403,而错误日志里只会写「permission denied」,看起来和文件权限问题一模一样,很容易排查错方向。
complain 模式下跑一周,/var/log/syslog 或 journalctl -k 里会有一堆 apparmor="ALLOWED" 的记录,这些就是「enforce 模式下会被拦掉的操作」。把这些路径一条条加进 profile,比读文档猜要准得多。
四、看日志:AA 的拒绝长什么样
AppArmor 的日志格式固定,认识它就能直接定位到「哪个进程、想干什么、被哪个规则拦了」。
journalctl -k --since '1 hour ago' | grep -i apparmor | tail -20
dmesg | grep -i 'apparmor="DENIED"' | tail -10一行典型的拒绝记录长这样:apparmor="DENIED" operation="open" profile="/usr/sbin/nginx" name="/var/www/cache/a1b2.tmp" pid=1234 comm="nginx" requested_mask="w" denied_mask="w"。
每个字段都有用。operation 告诉你动作类型(open、exec、connect、mknod);profile 是哪个策略拦的;name 是被访问的路径或地址;requested_mask 是想要什么权限(r 读、w 写、x 执行、m 内存映射);denied_mask 是被拒掉的部分。
判读的关键是看 requested_mask 而不是只看路径。如果 denied_mask 是 w,那是写权限问题,加一条写规则;如果是 x,那是执行权限,这类要格外小心——很多攻击链的第一步就是「让 web 进程能执行某个程序」,加执行规则之前必须想清楚这个程序能不能被上传。
还有一类日志很容易被忽略:operation="connect" 被拒。这表示进程想连一个不允许的网络地址,常见于 PHP 要连 Redis 或外部 API 时。加规则时要写具体的端口和地址类型,不要直接放开所有网络。
五、给 Nginx 与 PHP-FPM 写一份能用的 profile
自己从零写 profile 很难,正确做法是从系统自带的模板改,或者用 aa-genprof 交互式生成。我的实际流程是这样的。
先确认系统自带 profile 的位置:/etc/apparmor.d/usr.sbin.nginx 和 /etc/apparmor.d/usr.sbin.php-fpm8.2。如果没有,用 sudo aa-genprof /usr/sbin/nginx 跑一轮:它会让你正常访问站点,然后把产生的访问记录逐条询问「允许还是拒绝」,最后生成一份初始策略。
# 站点根目录与该写的规则(追加到 profile 的 local 段)
/var/www/example.com/ r,
/var/www/example.com/** r,
/var/www/example.com/wp-content/cache/** rw,
/var/www/example.com/uploads/** r,
/run/php/php-fpm.sock rw,
/var/log/nginx/*.log rw,几个必须理解的点。第一,斜杠加两个星号 是递归匹配所有子路径,但它不包含目录本身,所以你要单独写一行 /var/www/example.com/ r,,否则 Nginx 连目录都进不去。这个坑我踩过,表现为所有请求 403 但文件权限明明是 644。
第二,r 和 rw 要分开写。上传目录只给 r、缓存目录给 rw,这个区分本身就是一道防线。上传目录给写权限等于让 web 进程能往那写文件,如果那个目录还能执行,就是 RCE。
第三,不要用 /var/www 加双星号再给 rw 一行搞定整个站点。这是最常见的偷懒写法,也等于把 MAC 的价值全部放弃——攻击者往站点根目录写一个 shell 就能执行。正确做法是逐目录列举,只给必要的权限。
改完 profile 之后必须重载:sudo apparmor_parser -r /etc/apparmor.d/usr.sbin.nginx,然后立刻验证站点是否正常。别等到第二天才发现某些功能坏了。
六、最容易出事的三个场景
AppArmor 上线过程中,我遇到的故障集中在这三处,写下来供参考。
第一个是上传功能全挂。表现是读者上传图片时提示失败,PHP 日志里没有明确报错,AppArmor 日志里是 operation="open" name="/tmp/phpXXXX" requested_mask="w"。原因是 PHP 上传会先写临时文件到 /tmp,而 profile 里没允许。修法是给 PHP 的 profile 加上 /tmp 加双星号再给 rwk 或者把 upload_tmp_dir 改到站点自己的目录再单独授权——后者更干净。
第二个是日志轮转失败。logrotate 每天把 access.log 改名后,Nginx 需要重新打开文件句柄。如果 profile 里只写了 /var/log/nginx/access.log rw,,改名之后的旧文件访问会被拦,日志轮转报错。修法是写成 /var/log/nginx/*.log rw, 并加上 /var/log/nginx/*.log.[0-9]* rw, 覆盖轮转后的文件名。
第三个是 cron 与更新脚本。我用一个 shell 脚本做每日备份,脚本本身在 enforce 模式下被拦了——因为 bash 的 profile 不允许它读 /etc/nginx 与 /var/www。这类情况不要急着给 bash 加权限,那等于把整个系统打开。正确做法是给这个脚本单独写一个 profile,精确列出它需要读的目录和能执行的命令。
一个通用原则:哪个进程出了问题,就修哪个进程的 profile,绝不动「全局」或者「别的进程」的策略。改动越小,后面越容易审计。
七、SELinux 的思路对照:如果换到 CentOS
如果你用的是 RHEL 系,工具和概念都不同,但核心逻辑一样。这一节讲清楚对照关系,换机器的时候不至于重新学。
SELinux 的核心是标签(context):每个文件、每个进程都有一个安全上下文,由 user、role、type、level 四段组成。策略判断的是「这个 type 的进程能不能访问那个 type 的文件」,而不是路径。所以往新目录放东西之前,必须先给它打对标签。
ls -Z /var/www/html
semanage fcontext -a -t httpd_sys_content_t '/var/www/example.com(/.*)?'
restorecon -Rv /var/www/example.com
getsebool -a | grep httpd这三条是一套固定动作:semanage fcontext 写规则,restorecon 按规则给现有文件打标签,getsebool 看布尔开关。注意不要用 chcon——它是一次性的,文件被移动或重建就丢标签;semanage + restorecon 才是持久的。
常见故障是「权限对了、标签错了」。表现同样是 403,但检查 ls -Z 会发现文件的 type 是 user_home_t 而不是 httpd_sys_content_t——因为文件是从家目录 cp 过来的。这个情况在 AppArmor 下不存在(它按路径判断),是 SELinux 特有的坑。
布尔开关也很有用。比如要让 web 进程能连数据库,setsebool -P httpd_can_network_connect_db on;要允许往上传目录写,httpd_unified 相关开关。用 -P 保证重启后还生效。判断该开哪个开关的依据,永远是 audit2allow 给出的建议,而不是从教程里抄。
八、容器里到底有没有用
如果你的站跑在 Docker 里,这一节可能比前面都重要,因为容器默认的 MAC 保护比很多人以为的弱。
Docker 默认为每个容器加载 docker-default 这个 AppArmor profile,它是宽松模式,主要防止容器内进程访问容器外的敏感路径。但它不限制容器内进程读写容器自己的可写层——所以容器里的 RCE 依然可以往挂载目录写 shell。
我的做法是给 web 容器单独写一个 profile,明确禁止 /proc 写入、禁止挂载、禁止创建 raw socket,并且只读挂载代码目录,只对上传与缓存目录给写权限。
docker run -d --name web \
--security-opt apparmor=my-nginx-profile \
--read-only \
--tmpfs /tmp:rw,noexec,nosuid,size=64m \
-v /data/www:/var/www:ro \
-v /data/uploads:/var/www/uploads:rw \
nginx:stable注意 --read-only 和 --tmpfs 上必须带 noexec。这个组合的价值在于:即使攻击者往容器里写了文件,也执行不了;而且容器重启后这些文件全部消失,攻击者没法留持久化后门。
还有一点必须说清楚:AppArmor 不是替代文件权限和防火墙的。它是纵深防御里的一层,用来在「前几层全部失守」时限制损失范围。如果你的上传目录还是 777,装十个安全工具都没用。
九、上线的正确顺序与回滚
这类改动一旦出错就是全站不可用,所以我把顺序固定下来,每一步都可回退。
第一步,先在测试机或者本地虚拟机上跑一遍,至少覆盖登录、发文、上传、评论、后台导出这五条路径。第二步,生产机先切 complain 模式,跑满一周,日志里没有意外 DENIED 再往下走。第三步,切 enforce 之前先准备好回滚命令:sudo aa-complain /usr/sbin/nginx 随时可以临时放开,sudo systemctl disable apparmor 是最后手段。第四步,enforce 上线后的一小时内保持登录状态,立刻跑一遍五条路径的验证。
回滚的判断标准要提前定好,不要临场拍脑袋:如果出现「核心功能不可用且五分钟内定位不到规则」,直接切 complain,先恢复业务再排查。安全加固的目的是降低风险,不是制造事故。
最后留一个长期维护的动作:每次改站点目录结构、加新的缓存路径、换 PHP 版本,都要重新检查 AppArmor 日志。这些变更最可能触发新的 DENIED,而它们往往在改动后几天才暴露。
十、小结:把它当成一道闸,不是一堵墙
我现在的理解是:文件权限决定「这个用户能碰什么」,AppArmor 或 SELinux 决定「这个进程能做什么」。两者叠加,攻击者拿到 web 身份之后的可操作空间被压到很小——而这正是它唯一的价值。
如果你现在想动手,最小可行的第一步是:查清自己用的是哪个实现,把 web 服务切到 complain 模式跑三天,然后用 grep apparmor /var/log/syslog | grep ALLOWED 看一眼有多少条。这个数字会告诉你,你的服务实际需要的权限比你给它配的少多少。看到那个差距,你就知道这件事值得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