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被 CC 攻击的那个晚上,Nginx 日志比防火墙更早说话
站点第一次被人盯上,通常不是从漏洞开始的,而是从流量开始的。凌晨两点,你的小站突然多出三千个 IP、每秒两百个请求,全是 GET 首页,UA 五花八门,来源分布在一堆云厂商的 IP 段里。服务器没什么大事,但带宽跑满、PHP-FPM 进程池占满、真实用户打开页面要等十秒。
这时候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「上 WAF」或者「加一层 Cloudflare」。这两条路都对,但顺序经常搞反:还没搞清楚攻击的形态就去买防护,结果要么误伤了搜索引擎和订阅者,要么因为规则配得太宽而完全无效。
这篇讲的是:一个自己在维护的小站,怎样用 Nginx 自身的模块先把大部分 CC 攻击挡在门外,什么情况下才该引入外部 WAF,以及上线之后怎么验证「挡住的是攻击、放行的是真人」。所有内容都在 Nginx 原生能力范围内,不需要付费插件。
二、先分清四种流量,别用一套规则打所有敌人
「CC 攻击」是个笼统的叫法,实际上至少是四类完全不同的东西,处理手段也不同:
第一类是纯请求洪水,同一个或几十个 IP,以极高频率请求同一个 URL。这类最容易对付,限速就能解决。第二类是分布式低频,几千个 IP 各自只请求几次,单个 IP 的频率完全不异常,靠 IP 维度限速根本看不出问题。这类必须靠更宏观的维度判断,比如同一 UA、同一跳转来源、同时段突增。第三类是有成本攻击,专打动态页、搜索页、带参数的 URL,让每一次请求都消耗 PHP 和数据库。第四类是伪装成正常流量的攻击,UA 冒用搜索引擎,请求路径是真实存在的文章页,频率也压在阈值以下。
判断自己在遭遇哪一类,看两个东西就够:Nginx 日志里一分钟内的请求数按 IP 聚合(看是少数极高还是多数偏低),以及按 URL 聚合(看是集中在首页还是分散在真实页面)。这一步别省,因为后面的规则完全取决于它。假如你直接上了「单 IP 每秒 5 次」的限速,而实际遇到的是第二类分布式低频,那规则形同虚设,还会误伤真实用户在翻页时的连点。
三、Nginx 原生的三道闸:limit_req、limit_conn 与 limit_req_status
Nginx 自带三个限流模块,分别管三个维度:ngx_http_limit_req_module 管请求速率,ngx_http_limit_conn_module 管并发连接数,ngx_http_limit_req_status 决定超限时返回什么状态码。它们共同依赖一个共享内存区(limit_req_zone),这个区域在每个 worker 之间共享,所以配置写在 http 块里一次即可。
http {
# 按 IP 记速率:10m 大约能存 16 万个 key
limit_req_zone $binary_remote_addr zone=perip:10m rate=20r/s;
# 按 IP 记并发连接
limit_conn_zone $binary_remote_addr zone=connip:10m;
# 单独给敏感路径留一个更严格的口子
limit_req_zone $binary_remote_addr zone=strict:10m rate=2r/s;
limit_req_status 429;
limit_conn_status 429;
server {
location / {
limit_req zone=perip burst=40 nodelay;
limit_conn connip 20;
}
location ~ ^/(search|login|comment) {
limit_req zone=strict burst=5 nodelay;
}
}
}几个参数必须讲清楚,因为它们的含义经常被理解错。rate 的单位是「每秒多少请求」,但它内部是按毫秒计算的,20r/s 意味着每 50 毫秒放行一个。burst 是允许的突发量,超出速率的请求先进队列,队列满了才拒绝。nodelay 的意思是「burst 范围内的请求立刻处理,不排队等待」——不加 nodelay 的话,超速请求会被延迟处理,虽然最终都放行了,但用户会觉得页面卡顿;加了之后是「要么快、要么 429」,对小站更合理。
状态码一定要用 429 而不是 403。两者的语义完全不同:403 是「你没有权限」,429 是「你请求太多了,稍后再试」。用 403 的问题在于,搜索引擎爬虫收到 403 会认为是永久性拒绝,可能影响收录;而 429 是明确的可重试信号,爬虫会退避后重试。同理也不要用 444(Nginx 直接断开连接、不给任何响应),那个适合对付明确的恶意 IP,不适合放在全站默认位置。
四、分布式低频怎么处理:换个维度做 key
当攻击分散在几千个 IP 上时,$binary_remote_addr 这个 key 就失效了。这时候要做的是换一个「攻击者难以伪造、但正常用户会自然区分」的维度。
最有效的两个维度是 UA 与路径。攻击者即使换 IP,UA 往往复用同一个(或者来自同一个工具的默认值),路径也往往集中在少数几个 URL。所以可以针对可疑的 UA 建一个专用 zone,针对动态路径建另一个 zone,把限速放宽但覆盖面拉大。另一个常用维度是来源页面(Referer)——正常用户在站内跳转时会带上 Referer,而直接灌流量的工具通常不带。
在真实 IP 场景下还有一个坑必须先解决:如果站点前面有 CDN,$binary_remote_addr 拿到的是 CDN 节点的 IP,所有请求看起来都来自几十个 IP,限速会把整个 CDN 的流量一起限掉。必须先配置 set_real_ip_from 和 real_ip_header,让 $binary_remote_addr 反映真实客户端 IP,否则所有基于 IP 的规则都是错的。
# 只信任你自己的 CDN 节点段,不要把 0.0.0.0/0 加进来
set_real_ip_from 103.21.244.0/22;
set_real_ip_from 104.16.0.0/13;
real_ip_header CF-Connecting-IP;
real_ip_recursive on;注意 set_real_ip_from 的范围一定要精确。如果把整个网段都信任了,攻击者只要伪造这个头就能绕过全部 IP 限速,等于自己把防护拆了。
五、动态页要单独设卡:搜索页、登录页与带参 URL
第三类有成本攻击专挑贵的地方打。小站最贵的三类请求是:站内搜索(要跑数据库 LIKE 或倒排表)、登录与评论提交(要跑一次密码哈希或写库)、以及任何带随机参数的 URL(绕过缓存直接打到 PHP)。
这三类地方的处理原则是「宁可严一点」,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高并发场景。真实用户不会一秒钟搜索十次,也不会一秒提交三次评论。给它们单独的 zone、速率压到 2r/s、burst 给 5,几乎不会误伤,但能挡住绝大多数脚本。
带参 URL 还有一层要处理:缓存绕过。攻击者常用 ?r=随机数 的方式让每个请求都绕过 CDN 和 Nginx 的缓存,直接命中后端。对策是在 Nginx 层做一个参数白名单——只让已知的参数进入缓存键,其余参数丢弃或者直接拒绝。这件事的收益不只是防攻击,平时也能大幅提高缓存命中率。
六、什么情况下才需要外部 WAF
Nginx 原生限流的边界很清楚:它擅长「按频率和维度挡量」,不擅长「识别请求内容」。如果攻击是注入类(SQL 注入、XSS payload 扫描)、路径遍历、漏洞利用扫描,限流只能压低频率,挡不住单次成功。
判断要不要上 WAF 的三个信号:日志里出现大量带明显 payload 的请求(比如 union select、../、<script>);限速已经调到影响正常用户了还在被打;攻击的目标是你自己写的代码里可能存在漏洞的入口(比如一个接受文件名的接口)。
小站上 WAF 的现实建议是:优先用托管型(把流量引到有清洗能力的服务商),而不是自己装 ModSecurity 加规则集。自建 WAF 的成本不在安装,在规则维护——OWASP CRS 的误报需要持续调,个人站长没有那个精力,最后往往是「开了、误伤严重、关掉」。
更便宜的一层是验证挑战:在疑似攻击期间,对可疑 UA 或可疑路径返回一个需要计算的挑战页(JavaScript 计算 + cookie 回传),正常的浏览器能过,脚本过不去。这一层不需要外部服务,但要小心别把爬虫也挡了。
七、别把搜索引擎和订阅者一起挡住:白名单的写法
限流上线后最常见的副作用,是收录掉了一截。原因是搜索引擎爬虫在抓取新站时确实是高并发的,尤其第一次抓全站时会连续请求几十个页面。如果你的 rate 设得很紧,爬虫会被 429,它虽然会退避重试,但整体抓取效率会下降。
正确的做法不是「给爬虫开全速」,而是「给爬虫单独的、更宽的 zone」。判断爬虫身份必须做双向验证:只看 UA 是不行的(太容易伪造),要用 UA 匹配出一批候选 IP,再对这些 IP 做反向 DNS 解析,确认解析结果的域名属于该搜索引擎,并且正向解析回来又是同一个 IP。这套验证在 Nginx 层可以用 map + geo 手动维护 IP 列表,或者用 ngx_http_realip 配合定期更新的官方 IP 段。
对小站来说,更实际的做法是只维护官方公布的 IP 段(Googlebot、Bingbot、Baiduspider 都有公开列表),定期从官方地址拉一次生成 Nginx 配置片段,其余一切 UA 冒充者按普通流量处理。这样做的工作量很小,但避免了「UA 写 Googlebot 就能全速」这个巨大的洞。
八、上线顺序:先观察,再告警,最后才拦
这套东西最忌讳的就是「一次性全开」。正确的顺序分四步:
第一步,只记录不拦截。把限流规则里的 limit_req_status 临时设成一个无害的值,或者干脆用 limit_req_log_level notice 配合一个不上限流的副本配置,观察一天里有多少请求会命中规则。这一步能提前发现误伤。第二步,开告警。在日志里统计 429 的比例,超过 1% 就发一封通知给自己——不是每个 429 都值得看,但比例突变一定意味着有事。第三步,真正的拦截。从最严格的敏感路径(搜索、登录、评论)开始,因为那里误伤成本最低。第四步,全站默认规则。全站那一条要放在最后,并且 burst 给得宽一点。
每一步之间都要间隔至少一天,因为搜索引擎的抓取是分散在全天的,一天的样本不够判断。
九、怎么验证挡住了攻击、没挡住真人
上线后有三个可验证的信号。第一,日志里被拒的构成。用一条命令按状态码和 UA 聚合,看 429 主要集中在哪些 UA 和哪些路径上。如果 429 里出现大量正常的浏览器 UA 和真实文章路径,说明阈值太紧。第二,核心指标有没有恢复。被攻击时的表现是 TTFB 上升、5xx 增加,防护生效后这两个数应该回落到基线。第三,收录和自然流量有没有掉。这个要观察一周,因为爬虫的反应有延迟。
# 看被拒的请求都长什么样
awk '$9==429 {print $1, $7, $12}' access.log | sort | uniq -c | sort -rn | head -30
# 攻击期间的每十分钟请求数:判断是否已经压下去
awk '{print substr($4,2,14)}' access.log | uniq -c小站还要额外看一个指标:真实用户的会话数。如果你有埋点或统计工具,看看防护上线那天的 UV 有没有异常下跌——这比任何日志分析都直接。
十、小结:防护是一个连续的过程
CC 防护不是「装一个东西」。它是一套持续的动作:观察流量形态、按维度设卡、给可疑流量加验证、留出白名单、定期复核。Nginx 的限流能力足以对付大多数针对小站的洪水型攻击,真正需要外部 WAF 的是内容型攻击,而那也是少数站才会遇到的场景。
最后提醒一句最容易被忽略的事:把当前生效的配置存进版本控制。攻击往往发生在你最不想改配置的时候,如果那时候手上没有一份「昨天还好用的配置」,回滚就会变成现场猜谜。每次限流规则调整之前,先 commit 一次,比任何事后补救都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