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服务器登不上了」这个说法背后其实有七八种完全不同的原因,而其中最难查的一种是:密码是对的,网络是通的,sshd 日志里只有一行 Account expired 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,但用户就是进不来。我第一次遇到是在一次交接之后,一位离职同事名下的运维账号在某个固定日期之后集体失效,而当时负责线上的人并不知道这台机器上有这么一条过期策略——他只知道每周三要上去做一次备份检查,那天突然进不去。
账号过期这件事的麻烦之处在于:它不是一个报错,而是一个静默生效的策略。设置它的人通常已经不在,触发它的时间通常是几个月之后,而处理它的人要先花时间搞明白「到底是谁设的、设了什么」。这篇文章把 /etc/shadow 的几个日期字段、chage / usermod 的正确用法、sudo 与 SSH 各自的判定顺序,以及我给所有机器定的那份账号交接清单,一次讲清楚。
先搞清楚 /etc/shadow 里那几个数字的含义
所有账号过期的机制都落在 /etc/shadow 的八个字段上(现在多数系统是九个,最后一个保留)。用 chage -l 看比直接读 shadow 友好得多,但你必须知道它对应的是什么,因为机器上往往有些字段是空值,而空值的含义和「0」完全不同。
chage -l deploy
# Last password change : Nov 02, 2026
# Password expires : never
# Password inactive : never
# Account expires : Feb 01, 2027
# Minimum number of days between password change : 0
# Maximum number of days between password change : 99999
# Number of days of warning before password expires : 7四组概念一定要分清,因为它们会在不同的环节生效:
- 密码过期(Password expires):由第 5 个字段(shadow 里的第 5 列,从最后一个密码修改日期起算的天数)决定。密码过期后账号还能登录,但登录后会被强制要求改密码。对自动化账号来说这是灾难——
ssh用密钥登录时如果不带 pty,可能直接失败,或者在某些发行版上被 PAM 拦下。 - 账号过期(Account expires):shadow 第 8 个字段,是一个绝对日期(从 1970-01-01 起算的天数)。这一条是硬失效,账号直接不可登录,与密码无关,也与是否有密钥无关。
- 密码失效期(Password inactive):shadow 第 7 个字段,密码过期后再给几天的宽限期,超过这个天数账号被锁定。只在「已经过期」之后才有意义。
- 警告期(Warning):第 6 个字段,只在交互登录时会提示,对脚本完全无效。
最容易踩的是一个坑:chage -E -1(或用 usermod -e "")才是「永不过期」,把它设成 0 会让账号立刻过期。这点和很多人直觉相反,因为 0 在别的地方常表示「禁用限制」。历史上确实有过把 -E 0 当成「清除过期」的误用,结果是把账号当天就锁掉了。想清空就用空字符串或 -1,并在改完后一定用 chage -l 复核一遍。
谁在设置这些日期:把「隐形策略」找出来
账号过期几乎从来不是一个人手工一条条敲的,而是被某处策略批量写进去的。查之前先分三类来源,因为每一类的处置方式都不一样。
第一类是登录时的默认策略,在 /etc/login.defs 里:PASS_MAX_DAYS、PASS_MIN_DAYS、PASS_WARN_AGE。注意这些值只对新创建的账号生效,改它不会动已有账号。很多人改了 login.defs 发现老账号的日期没变,就是不知道这一点。而被系统加固脚本改过的机器上,这个值常见被设成 90 或 180。
第二类是建账号时的显式参数,散落在各种脚本、Ansible playbook、Dockerfile、cattle 初始化脚本里。useradd -e 2027-02-01、chage -M 90 -E ...、usermod -e ... 都算。这类是最隐蔽的,因为它们通常不在 /etc 下,而在某个仓库或某台跳板机的 home 目录里。
第三类是 PAM 模块侧的规则,比如 pam_pwquality、pam_faillock,还有少数环境用到的 pam_exec 钩子。它们不改 shadow 字段,但能在登录过程中否决登录,症状看起来跟过期一样。
排查手段上,我按「先看结果、再找原因」的顺序走:
# 1. 把所有账号的过期日期与密码最大天数一次性看全
awk -F: '($1 !~ /^(root|sync|halt|shutdown|nobody)$/) {
print $1, "pwdmax=" ($5==""?"unset":$5), "acctexp=" ($8==""?"none":$8)
}' /etc/shadow
# 2. 找出 90 天内会到期的账号(把绝对天数换算成日期)
/usr/bin/awk -F: -v now=$(date +%s) 'BEGIN{base=86400} {
if ($8 != "") {
left = $8 - int(systime()/86400);
if (left < 90) printf "%s 将于 %d 天后过期\n", $1, left
}
}' /etc/shadow注意 gawk 的 systime() 在某些精简系统上没有,换成 date +%s 传参更稳。日期字段的换算很容易算错,我一般用一条命令把天数直接还原成日期,避免心里换算:
date -d "@$(awk -F: '$1=="deploy"{print $8*86400}' /etc/shadow)" +%F至于第二类来源,不 grep 一遍是找不到的。grep -rn 在仓库里搜 useradd、chage、usermod -e,同时别忘了 /etc/cron.d、/etc/rc.local、systemd 的 ExecStartPre。这一步做下来通常会收获几处「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写」的历史遗留,把它们统一进一个带注释的脚本里,比散在各处强得多。
过期之后,SSH 和 sudo 的判定不是一个顺序
这是最常被误解的部分,也是「能进但什么都干不了」这种诡异现象的来源。SSH 登录时的账号过期检查发生在 PAM 的 account 阶段,具体由 pam_unix 读取 shadow 完成,判定包括账号过期、密码过期、密码失效期。所以账号过期(第 8 字段)会让 SSH 直接拒绝登录,日志里通常是 Failed password 或者 User X not allowed because account is locked,取决于版本,SSH 侧的提示并不总是明确。
而 sudo 走的是另一次 PAM 栈(/etc/pam.d/sudo),它的判定会重新跑一遍,但很多发行版的 sudo PAM 配置里不包含 account required pam_unix.so 这一行,只做认证和会话。结果是:如果一个人已经通过某个未过期的账号登进来,再用 su 切换到过期账号,su 的 PAM 栈会拦;但如果用 sudo -u expired_user,可能就放行了。这解释了很多「我明明切不过去,但脚本用 sudo 却能跑」的问题。
grep -vE '^\s*#|^\s*$' /etc/pam.d/sshd | grep -E 'account|session'
grep -vE '^\s*#|^\s*$' /etc/pam.d/sudo顺带一个相关但独立的坑:usermod -L 锁账号时是在密码字段前加一个 !,但这并不影响密钥登录——sshd 用 authorized_keys 认证时根本不看密码字段。所以「锁了账号还是有流量进来」的情况多半是密钥还在。真正要停掉一个账号,得同时处理三处:usermod -L、authorized_keys 里的对应条目、以及 usermod -e 1(或者更明确地写一个过去的日期)。只做其中一处是很常见的疏漏,也是交接时最容易漏掉的一环。
那个自动化账号:为什么它总是第一个出问题的
真正让「账号过期」升级成事故的,往往不是人,而是服务账号。备份脚本、定时同步、日志拉取、监控探针,这些东西用的账号如果被设了密码最大天数或账号过期日期,出问题的时刻毫无预警:某天凌晨的备份任务直接失败,cron 的邮件发到了没人看的地方。
我给所有服务账号定的规矩是三条:密码最大天数设为空或很大的值(99999)、账号过期日期留空、只允许密钥登录并把 /usr/sbin/nologin 设成 shell。这样这些账号既不会过期,也不能被拿来交互登录,安全性反而更高。对应的检查命令可以放进监控脚本:
for u in backup sync puller; do
chage -l "$u" | awk -F': ' '/Account expires|Password expires/{gsub(/^ +/,"",$2); print "'"$u"'", $1, $2}'
done输出里只要出现具体日期而不是 never,就应该拉进待办。这条检查比很多人想的更有价值,因为它能在问题发生前几个月就暴露出来。
交接清单:六项,够用,也不难维护
我把这套东西压缩成一张表,每次有人进出、每次交付一台机器、每季度做一次体检,都按这六项过一遍。写下来的目的是让下一个人不需要问我:
- 账号性质:人 / 服务 / 临时。临时账号必须带过期日期,人和服务账号原则上不带。
- 过期与失效:
chage -l的七个字段全部贴进表格,不要只写一行「正常」。 - 认证方式:密码、密钥、还是两者都有。有密钥的话,指纹和
authorized_keys里的注释要一起记,注释里写清楚归属人和用途。 - 权限边界:是
sudo全权,还是只允许跑某几条命令(/etc/sudoers.d/里一条一条列),有没有NOPASSWD。 - 回收动作:离职或项目结束时具体要做哪几步——
usermod -L、删authorized_keys条目、pkill -u、检查at/cron里有没有它建的任务。这四步缺一不可,尤其最后一项,我见过两次「账号停用了但 cron 还在跑」。 - 复核周期:谁在什么时候看一遍。我的做法是季度体检加一条自动告警,90 天内到期的人和服务账号一律出现在当天的日报里。
这套表并不需要什么工具,一张 Markdown 文件加一条 chage 的循环就够。真正起作用的不是表格本身,而是「每次改 chage 之后都要把 chage -l 的输出贴回去」这个习惯——过期日期这种东西,设错了半年都不会有人发现,等发现的时候通常是在最难处理的时间点。
顺手记两个相邻的坑
第一个是 /etc/shadow 里的日期字段和时区无关,它是纯粹的「天数」,所以 chage -E 2027-02-01 到了那天并不一定在零点就失效,实际生效时间取决于本地时区换算。跨时区的团队交接时,写日期不如写「天数差」,或者干脆在交接文档里写明时区。
第二个是容器。镜像里如果把 /etc/shadow 一起打了进去,容器里的账号过期日期和宿主机完全是两套,排查时很容易看错地方;另外有些基础镜像会把 root 的密码字段设成 *,这时 chage -d 0 之类的操作行为会变得很奇怪,做镜像的时候顺手确认一下这些字段,比进容器之后猜要省事。
账号过期本身是个很朴素的功能,但它的所有难点都在「没人记得自己设过」上。把策略从散落各处的脚本里收回到一处、把复核变成一条能自动跑的命令、把交接清单写成不需要解释就能照做的东西——这三件事做完,这类故障基本就从日程里消失了。